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1658年2月2日-1659年1月22日)8-9月,屈大均遊澳門。屈大均,廣東番禺人,清初廣東著名詩人。順治七年(1650)清兵再次攻陷廣州,屈大均削髮為僧,法號今種。其後多次北遊。順治十五年(1658)再度北上,其間於順治十六年(1659)助鄭成功進攻南京,不克,至本年始返廣東還俗。屈大均大約是順治十五年七月底離開廣州赴澳門,約在中秋前返回,前後行程約半月。此次遊澳,屈氏留下了有關澳門的大量詩文,其中最著名的詩有《澳門》五律六首,《望洋台》五律一首,《廣州竹枝詞》五首。 

澳門 

廣州諸舶口,最是澳門雄。外國頻挑釁,西洋久伏戎。兵愁蠻器巧,食望鬼方空。肘腋教無事,前山一將功。 

南北雙環內,諸蕃盡住樓。薔薇蠻婦手,茉莉漢人頭。香火歸天主,錢刀在女流。築城形勢固,全粵有餘憂。 

路自香山下,蓮莖一道長。水高將出舶,風順欲開洋。魚眼雙輪日,魷身十里牆。蠻王孤島裡,交易首諸香。 

禮拜三巴寺,番官是法王。花襔紅鬼子,寶鬘白蠻娘。鸚鵡含春思,鯨鯢吐夜光。銀錢麼鳳買,十字備圓方。 

山頭銅銃大,海畔鐵牆高。一日番商據,千年漢將勞。人惟真白[叠毛],國是大紅毛。來往風帆便,如山踔海濤。 

五月飄洋候,辭沙肉米沉。窺船千里鏡,定路一盤針。鬼哭三沙慘,魚飛十里陰。夜來咸火滿,朵朵上衣襟。[1] 

而其中收錄在《廣東新語》中的《澳門篇》,則是他遊澳門時所見的真實記錄,其文稱: 

凡番船停泊,必以海濱之灣環者為澳。澳者,舶口也。香山故有澳,名曰浪白,廣百余里,諸番互市其中。嘉靖間,諸番以浪白遼遠,重賄當事求蠔鏡為澳。蠔鏡在虎跳門外,去香山東南百二十里。有南北二灣,海水環之,番人於二灣中聚眾築城。自是,新寧之廣海、望峒、奇潭,香山之浪白、十字門,東莞之虎頭門、屯門、雞棲諸澳悉廢。而蠔鏡獨為舶藪。 

自香山城南以往二十里,一嶺如蓮莖,逾嶺而南,至澳門則為蓮葉,嶺甚危峻,稍不戒,顛墜崖下。既逾嶺,遙見海天無際,島嶼浮青,有白屋數十百間在煙霧中,斯則澳夷所居矣。六十里[2]至關,關外有番百餘家。一寨在前,山巔有參將府,握其吭,與澳對峙。澳南而寨北,設此以禦澳奸,亦所以防外寇也。初至一所舊青洲,林木芊鬱,桄榔、檳榔之中為樓榭,差有異致。又十里至澳。澳有南台、北台,台者山也,以相對,故謂澳門。 

番人列置大銅銃以守。其居率為三層樓,依山高下,樓有方者、圓者、三角者,六角、八角者,肖諸花果形者,一一不同,爭以巧麗相尚。己居樓上,而居唐人其下,不以為嫌。山頂有一台,磴道橫貫,常登以望舶。其麓有東望洋寺、西望洋寺,中一寺曰三巴,高十余丈若石樓,雕鏤奢麗,奉耶穌為天主居之,僧號法王者司其教。凡番人有罪至寺,法王不許懺悔,即立誅斬;許懺悔,則自以鐵鉤鉤四體,血流狼藉,以為可免地獄之患。男女日夕赴寺禮拜,聽僧演說。寺有風樂,藏革櫃中不可見,內排牙管百餘,外按以囊,噓吸微風入之,有聲嗚嗚自櫃出。音繁節促,若八音並宣,以合經唄,甚可聽。有玻璃千人鏡,懸之,物物在鏡中。有多寶鏡,遠照一人作千百人,見寺中金仙,若真千百億化身然者。有千里鏡,見三十里外塔尖,鈴索宛然,字畫橫斜,一一不爽。月中如一盂水,有黑紙渣浮出,其淡者如畫中微雲一抹,其底碎光四射。如紙隔華燈,紙穿而燈透漏然。有顯微鏡,見花須之蛆,背負其子,子有三四,見蟣虱毛黑色,長至寸許若可數。又有自鳴鐘、海洋全圖、璿璣諸器。花則貝多羅、丁香,禽則紅白鸚鵡、么鳳、倒掛,獸則獴[犭貴][3]、短狗[4]以為娛。 

人以黑氈為帽,相見脫之以為禮,錦毯裹身,無襟袖縫綻之制。腰帶長刀,刀尾拖地數寸,劃石作聲。其髮垂至肩,紺綠螺蜷,鬅如也。面甚白,惟鼻昂而目深碧,與唐人稍異。其侍立者,通體如漆精,鬚髮蓬然,氣甚腥,狀正如鬼,特紅唇白齒,略似人耳。所衣皆紅多羅絨、辟支緞[5],是曰鬼奴。語皆侏[亻离]不可辨。每晨食必擊銅鐘,以玻璃器盛物,薦以白[叠毛]布,人各數器,灑薔薇露、梅花片腦其上。坐者悉置右手褥下不用,曰此為觸手,惟以溷。食必以左手攫取,先擊生雞子數枚啜之,乃以金匕割炙,以白[叠毛]巾拭手,一拭輒棄置,更易新者。食已皆臥,及暮乃起,張燈作人事。 

所積著西洋貨物,多以婦人貿易,美者寶鬘華襔,五色相錯,然眼亦微碧。彼中最重女子。女子持家計,承父資業,男子則出嫁女子,謂之交印。男子不得有二色,犯者殺無赦。女入寺,或惟法王所欲,與法王生子,謂之天主子,絕貴重矣。得一唐人為婿,舉澳相賀,婿欲歸唐,則其婦陰以藥黧黑其面,髮卷而黃,遂為真番人矣。澳人多富,西洋國歲遣官更治之。諸舶輸珍異而至,雲帆踔風,萬里倏忽,唐有司不得稽也。每舶載白金巨萬,閩人為之攬頭者分領之,散於百工,作為服食器用諸淫巧以易瑰貨,歲得饒益。向者海禁甚嚴,人民不得通澳,而藩王左右陰與為市,利盡歸之,小民無分毫滋潤。今亦無是矣。[6] 

屈大均這幾首澳門詩和澳門遊記寫到了澳門港口的繁榮、城市建設的高樓、天主教的宗教活動、堅固的城牆與炮台、商人們的出海貿易及澳門的一些民情風俗,是展示這一時期澳門的真實畫卷。

[1] 歐初、王貴忱主編:《屈大均全集》第2冊《翁山詩外》卷9《五言律》,第737-738頁。

[2] 原文作“六十里”,疑誤,當為“又十里”。

[3] 屈大均:《廣東新語》卷21《獸語》稱:“獴[犭貴],似狸,高足而結尾,有黃黑白三種,其產於暹羅者尤善捕鼠。澳門番人能辨之,常以易廣中貨物。番人貴畜而賤人,視獴[犭貴]不啻子女,臥起必抱持不置。”

[4] 短狗當即哈巴狗,又稱獅毛狗。李調元:《粵東皇華錄》卷3《番狗怨》稱:“濠鏡澳多產番狗,矮小,毛如獅,番人甚貴之。”

[5] 多羅絨;又作哆囉連或多羅呢,為歐洲呢絨製造品,即一種較厚的寬幅毛織呢料。17世紀中,最初由荷蘭人傳入中國。張燮:《東西洋考》卷6《紅毛番》即稱,萬曆中荷蘭人送稅擋高案即有“哆囉連”。辟支緞,辟支作嗶嘰,亦為一種歐洲用精梳毛紗織造的素色斜紋織物,明代未見傳入中國,清順治十三年(1656)的荷蘭貢品中首見“嗶嘰緞”。值得注意的是,明陳仁錫:《皇明世法錄》記錄葡萄牙人衣著為“衣服用鎖袱、西洋布、鎖哈喇”,而入清以後屈大均:《廣東新語》卷2《澳門》稱葡萄牙人“所衣皆紅哆囉絨、辟支緞”,王世貞:《池北偶談》卷22《香山嶴》亦稱葡萄牙人“衣以哆囉絨,辟支”。這種葡萄牙人衣著的變化,正反映出這一時期歐洲毛絨紡織工業發展的變化,以致澳門葡人的衣著亦隨之發生變化。

[6] 屈大均:《廣東新語》卷2《澳門》。關於屈大均遊澳門的時間,以往方家大多訂為康熙二十七年(1688);湯開建:《屈大均與澳門》(載《明清士大夫與澳門》,第135-157頁)。考訂其遊澳時間在康熙三年(1664)之前;近趙立人先生進一步考證屈氏遊澳時間在康熙元年(1662)(見趙立人:《屈大均與澳門》,載《文化雜誌》第54期,2005年),此說恐怕不能成立,因當時順德、香山一線已經開始遷界,清兵沿途抓人殺人,釀成“木龍歲塚”之慘案。屈氏應不會擇此時去遊澳門。應訂屈氏游澳在順治十五年(1658)或以前為妥。其澳門詩多署名“釋今種”,以證其未還俗時作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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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9/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