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蕩三洲闊,山明六縣秋。帆檣飛鳥疾,日夜大江流;
邑井通蛟戶,人煙接蜃樓。自來邊海地,南顧不須憂。
郊外煙初合,閒登近海峰。千山連沆漭,一氣混鴻濛;
沙嶼浮朝日,魚梁號夕風。梯雲目可極,悵望虎門東。【1】
上述詩句出自清雍正年間名儒楊節的《登蓮峰望海》,雖然今天登上望廈炮台仍可勉強地在四周石屎叢林間看到遠處的海面,但相比楊節的描述卻有巨大的差別。
蓮花山與望廈村
現今俗稱的北區大部分區域在20世紀之前仍是海洋,翻看19世紀末的澳門地圖,可以看到澳門半島與今天的珠海拱北有一條稱為蓮花莖的堤路連接,其南面就是西北—東南走向的蓮峰山(望廈山),山的東西兩側都臨海,分別有黑沙環海灣及沙梨頭以北的海灣,今日的青洲山仍是內港海中的一個小島。
蓮峰山之南就是澳門半島北部最大的華人村落——望廈村。
《香山縣誌》記載:
澳惟一徑達前山,南北一沙隄互其間。徑十里,廣五六丈。盡處有山拔起,跗萼蓮蜷,曰蓮花山。下有天妃廟,北麓有馬交石,稍南為望廈村。【2】
蓮峰山被葡人稱為望廈山,因鄰近望廈村而得名。
至於為何叫蓮峰山?因其山形似蓮花,吳漁山詩有“關頭關盡下平沙,濠境山形可類花”句。據說該山原本是一個花崗岩之石山,多天然奇石,山頂原有一奇石,宛如一位觀音立於蓮瓣上,而眾石堆拱如雲,舒捲翻騰,擁衛蓮座,可惜被葡人建炮台時炸毀。【3】
究竟那塊奇石是怎麼樣?筆者在法國畫家博爾傑的畫作中,找到可能是未建造望廈炮台之前蓮峰山的樣貌。在該1838至39年繪畫的鉛筆畫中,近景是一幅石砌的牆,其前後都有大石,還長著大樹,博爾傑用法文在畫面右邊寫著“在澳門附近的青洲島上”。畫面的中景是水面,水面的另一邊,即是畫面的遠景是一座山,山有兩處高峰,其中一處畫家明顯畫了一塊柱形的石塊,而該處應該就是後來建成炮台的位置。畫面中的山是蓮峰山嗎?可以看到,山的下方(畫面的左邊)有一座規模較大的廟宇,廟前還有石欄杆,筆者分析後認為那個正是蓮峰廟。由於該畫是寫生畫稿,而且整個景觀正符合從青洲望向蓮峰山的視角,因此可以肯定這是未建造炮台前蓮峰山的樣貌,在學術研究中是首次發現的(該畫現為澳門博物館收藏)。

圖2 未建造望廈炮台之前蓮峰山的樣貌(摘自《浮光掠影—博爾傑南中國沿海繪畫特集》,澳門藝術博物館,2016年,第144-145頁,並經筆者後製)。
望廈炮台與兵營
由於蓮峰山擋在蓮花莖的南端,扼守著當時澳門半島與大陸唯一的陸上通道,具有極為重要的戰略地位,在1849至1884年間的澳門炮台興建第三個時期【4】,葡人在蓮峰山上興建了炮台。當時澳督亞馬喇將原本作為葡人活動範圍界線的城牆拆毀,將界址向北推至關閘,在澳門半島北部分別修建望廈炮台與馬交石炮台。
圖3 望廈炮台。筆者攝。
望廈炮台始建於1849年,但未建成已於1850至52年間荒廢,工程於1864年再次動工並於1866年完成。該炮台屬於19世紀城市擴張後在半島北部建立的防禦系統的炮台,它與馬交石炮台互相連繫並組成防線,火力範圍覆蓋至關閘。由於在17世紀至19世紀的兩百年間,火炮的設計得到巨大發展,炮台放棄了棱堡設計,改為採用圓形平面的炮壘,因此,在望廈炮台的平面設計,可看到圓形炮壘依附在矩形炮台的西南部,並配置來自軍艦的現代火炮(65mm的岩士唐炮)。【5】

圖4 今天的北區與1889年的海岸線及通往望廈炮台的路徑(筆者按歷史資料繪製)。
從19世紀末的地圖可見,通往望廈炮台的路由新西洋墳場後面的騎士馬路開始,以接近直線的走向穿過整個西北—東南向的蓮峰山,而在1919年開闢俾利喇街時才將山體分割,原有通往炮台的道路也被改變。
隨後,望廈炮台與望廈山的改變並沒有停止,1925年在炮台內建造了現代的機槍堡,在1950年代亦建成了一系列的碉堡、觀測所、營房,直至1975年葡軍撤離澳門,望廈山一直是軍事禁區。
圖5 望廈炮台現代的機槍堡。筆者攝。
圖6 1950年代建成的碉堡/觀測所。筆者攝。
據1951年8月15日的報道,8月14日望廈山兵營舉行慶祝葡國陸軍節及花地瑪聖母像週年紀念加冕禮,代督李必祿夫婦、副官施利華、秘書長白雅穆、法院院長顧達和夫婦、各行政機關首長、陸軍總司令魏德斯氏,率同陸軍官佐及軍士三百餘人參加,加冕典禮由主敎親自主持,場面肅穆,充滿宗敎莊嚴氣氛。查當時的照片,該儀式舉行的地點就是現時山上仍留存著的天然巨石洞。當年報道如下紀述:全體與禮人員,高唱聖詩,歌聲揚昂雄壯,從山谷迴响之聲浪,感人心魄,宗敎化人情緒,達最高潮,最後,由主敎持冕虔誠加於聖母像。加冕禮於焉完成。【6】
圖7 1951年舉行慶祝葡國陸軍節及花地瑪聖母像週年紀念加冕禮的地點。筆者攝。
望廈山上的學院
葡軍於1975年撤離後,望廈山的軍營設施處於荒廢,直到1982年。
1982年2月11日澳督高斯達海軍少將主持澳門旅遊及旅業學校(今澳門旅遊大學)的開學禮,該校設在昔日望厦兵營的士官食堂建築物內,荒廢多年的兵營開始了新的功能。【7】1983年至1985年間,旅業學校進行並完成了兩期校舍的擴建,後來成為現有的協力樓與望廈賓館。【8】從1995年設立旅遊學院,學院的建築經過多次擴建,成為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建築群。
學院的望廈迎賓館作為學生實習的設施屢獲國際奬項,而望廈迎賓館外牆上的手繪瓷磚畫於1997年3月19日落成。該瓷磚畫以歐洲和亞洲的背景材料為素材,勾畫出葡萄牙和中國文化的特色。世界及其陸地與海洋、探險旅行的原動力、大發現與文化、構成了瓷磚畫的基調,也配合了“旅遊”的主題。瓷磚畫的四邊邊飾,採用十七世紀葡萄牙瓷磚風格,以兩個鑽石狀頂尖相對的花邊組成。畫的左右底邊是海洋,海洋使得葡萄牙發現者來到澳門,象徵天主敎和傳敎士傳敎的基督十字架帆船在海洋裡航行;中國式帆船代表著亞洲航海。地球代表著世界人民、旅行和旅遊,隱喻澳門旅遊學院為旅遊在未來的發展作堅持不懈的努力,致力於此方面人才的培養,學院於2024年正式更名為澳門旅遊大學。
圖8 望廈迎賓館外牆上的手繪瓷磚畫。筆者攝。
此外,瓷磚畫上還繪有媽閣廟,據說是葡萄牙人首先到達的地方,澳門的名稱也來源於該廟;東望洋燈塔,是第一個照亮中國海岸的燈塔。作為鴻運象徵的龍佔據著瓷磚畫的中心位置,其餘的象徵有意味著長壽的“壽”字和確定規律的“風水”;畫面還有象徵航海與大發現的曼奴埃爾一世(十五世紀末到十六世紀初的葡萄牙國王)渾天儀、象徵澳門的葡文標誌,以豐富的視角元素交織出文化融合、旅行和旅遊的意念。【9】
望廈山市政公園
至於將望廈山開闢為公園的構想開始於1992年【10】,公園方案1994年由居澳葡人女建築師方麗珊(Maria José de Freitas)設計,望廈山市政公園於1997年6月18日向公眾開放,第一期包括了大廣場、噴泉、大石階、溫室、環山路、炮台區等項目。【11】
在市政公園的設計中,設計師保留了山上的軍事遺蹟,將昔日的山路擴闊並適當加入斜坡與梯級。其中,噴泉大廣場原本是軍人操練的地方,設計師除了將其改為大廣場,也設計了一道特別的梯級,從山下的路徑經過兩個圓形平面分兩邊的梯級,最後走到位於高處的噴泉廣場,梯級的設計以現代的方式演繹了葡萄牙布拉加的山上仁慈耶穌朝聖所(Bom Jesus do Monte)的巴洛克式梯級,筆者認為是望廈山上建設的一大特色。
圖9 圓形平面分兩邊的梯級。筆者攝。
山下的建築
望廈山除了旅遊大學的校舍、望廈山公園的現代設計之外,在山的東南側,還有澳門廣播電視有限公司的建築群。
這組建築始於1964年郵電局決定建造一個電視及電台講播站,據負責建築設計的葡人建築師韋先禮(Manuel Vicente)的憶述,他利用了當時場地建有的一座軍方倉庫,在倉庫後闢出一個庭院,對建築物加入百葉、混凝土牆及屋頂,採用H型鋼柱結構以承托厚重的混凝土屋頂。
圖10 1964年代建造的建築物外觀近年已更改。筆者攝。
而1986年設計的大樓,設計師考慮到鄰近山體及地塊旁邊的斜坡,大樓以一個狹長的矩形作為平面,再在其邊上加入兩個轉了角度的方形,使建築物的外觀形成兩處尖角凸出的形體,其中一側安排了貫通各層的樓梯,大樓的立面以X形的圖形作為窗戶的設計並重複排佈以形成整個立面(近年已更改),使建築物具有很強的視覺設計效果。至於大樓的頂部,有一層兩端向外凸出的長方形“盒子”,原本兩端裝有巨大的電視台徽號,不過由於電視台後來改了台徽,現時只剩下弧形屋頂的外形。

圖11 澳廣視早期大樓外觀(摘自《澳門雜誌》159期)。
圖12 擴建後的澳廣視總部大樓。筆者攝。
筆者曾參觀大樓內部,當時有兩個空間的設計是較為特別的。首先是通往各層的樓梯間,牆壁並非完全封閉,而是開著一些狹窄的斜縫,令光線在樓梯間造成很強烈的光影效果。另一個較特別是通往頂層的走廊,兩側及天花都以X形的圖案作為柱樑的裝飾,並鑲有帶鋼線的毛玻璃,而且玻璃後面藏有光管,當所有燈光亮起,整個走廊產生明顯的光暗韻律,除了令人想起裝飾藝術(Art Deco)的設計,也給人很科幻的感覺。
從澳門廣播電視有限公司的建築群沿俾利喇街向東北走,不到300米就是望廈體育中心。該地段(包括其前方馬路)曾是與望廈山兵營有關的陸軍球場舊址的一部分,1983年2月26日望廈體育館在該處落成啟用,是澳門第一個公眾室內體育館,由土生葡人建築師左立基(Nuno Jorge)設計。
望廈體育館樓高三層,平面呈長方形,左右分為兩部分,總佔地三百多平方米,建築物入口及沿街建有圓拱門廊,白色外牆令人想起南歐的建築,而頂層及露台為黑色並向外凸出,造型獨特。館內分A、B場館,其中A館專供籃、排球之用,B館則供羽毛球、體操及乒乓球之用;兩場館中間入口處附近,則設有球證休息室、護理中心,另設樓梯直通二三樓;三樓則供各體育總會使用。館內大量使用圓拱造型,尤其是三個圓拱一組,加上對稱佈置的樓梯,在現代的設計中融入了傳統構圖,是當時的一座後現代建築。
由於場館內最初只設有小看台,人數眾多時觀衆需要登上二樓通道圍欄旁站著觀看,而且場館一旁完全封閉,但另一旁開了十多道小門,觀眾眾多時出入不便,因而被當年的體育界批評,後來變為練習場館而非供比賽之用。【12】1995年11月間,澳門理工學院體育暨運動學校設在望廈體育館。在改設學校前,體育館曾作擴建及重修工程,在馬交石斜坡一側建造了圓弧形外牆及斜柱的建築物,體育館除原有設施外,還增設課室,圖書館、會議室、實驗室、醫護室及健身室等。

圖14 望廈體育館/澳門理工學院體育暨運動學校(圖片來源:唐思:《澳門風物誌(續篇)》,中國文聯出版社,1991年)。
望廈體育館於2011年9月18日最後開放,之後轉交工務部門進行拆卸及重建,新的望廈體育中心於2021年6月落成並在同年12月2日對外開放。
望廈山的回憶
最後,在文章結束前想寫一點筆者個人對望廈山的記憶。自出生至上高中之前筆者一家一直住在望廈山下,雖然住所的窗可以看到山邊,遇爾會見到有葡人上山經過,但由於山上長期劃為禁區,加上有個令人充滿想像的名字“黑鬼山”,所以望廈山對筆者自小一直是一處很神秘的地方。直至有一年(1986年)的全澳學生繪畫比賽(澳門中華教育會主辦的第八屆)選在山上的炮台舉行。記得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筆者與弟弟隨老師黎鷹先生上山考察為比賽作準備,當時山上只有旅業學校的幾座低矮樓房,人跡罕至。而炮台的大門深鎖,周圍長滿比人還要高的雜草,上炮台的路還有許多惡犬,這是筆者第一次登望廈山的記憶。

圖16 筆者當年比賽獲獎的畫作(摘自《十年繪畫比賽紀念特刊》,澳門中華教育會,1990年,第49頁。)
【1】王文達、劉羡冰、伍華佳:《澳門掌故》,澳門教育出版社,2003,第283-285頁。
【2】王文達、劉羡冰、伍華佳:《澳門掌故》,澳門教育出版社,2003,第283-285頁。
【3】王文達、劉羡冰、伍華佳:《澳門掌故》,澳門教育出版社,2003,第283-285頁。
【4】Jorge Graça:The Fortifications of Macau, Direcção dos Serviços de Turismo de Macau,1984, p. 32.
【5】Jorge Graça:The Fortifications of Macau, Direcção dos Serviços de Turismo de Macau, 1984, pp. 97-98.
【6】《華僑報》1951年8月15日,003版。
【7】《華僑報》1982年2月11日,003版。
【8】《華僑報》1985年9月19日,003版。
【9】《華僑報》1997年3月19日,008版。
【10】《華僑報》1992年6月25日,003版。
【11】《華僑報》1997年5月31日,003版。
【12】唐思:《澳門風物誌(續篇) 》,中國文聯出版社,1991年。
更新日期: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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