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處於“天主城”以外的東望洋山,從1889年的城市圖可見,當時山上只有東望洋炮台及燈塔,山腰設有火藥庫及白頭墳場,由於遠離市區,隨著城市的發展,東望洋山在20世紀初成為葡人選擇興建大宅的地方,並逐漸發展成為澳門半島新的“半山區”。
其中,20世紀初建造的三座復興式樣的大宅,反映了當時上流社會的生活品味與追求。
外觀仿似中世紀古堡的知春邨
古堡大宅知春邨是東望洋三幢大宅之中最早落成的洋房,原本是葡人文第士(Manuel da Silva Mendes)的私宅,建於1908年之前,文第士於1901年的春天從葡國來到澳門,因此他以春天命名其大宅(Vila Primavera/ Primorosa)【1】,至於大宅的設計者,暫時未找到明確的資料。
圖2 文第士故居。筆者攝。
整座大宅平面略呈方形,向南的正立面兩端角分別建有三層高的塔樓,並與立面成45度轉向,牆角飾有花崗石造的角隅石,增加大樓的堅實感覺,而最頂層邊上建有類似巴洛克渦卷形扶壁的飾件,令豎直的塔樓帶點柔和曲線。塔樓採用圓拱窗及尖拱窗,加上塔頂垛堞造型的女兒牆,令人想起歐洲中世紀的古堡。
地面層正立面以纖細石柱支撐一樓的陽台並在下方形成涼廊,相對於塔樓的拱窗,建築主體以矩形門窗為設計,配合簷口花紋、渦卷形托架、護欄支墩及中式寶瓶欄柵式女兒牆,在20世紀初站在陽台能遙望南灣、西灣及遠處島嶼,景色怡人。
圖3 大宅帶較明顯的哥德復興風格,曾經建有圓筒形三層高的塔樓(圖片摘自Botas J: Manuel da Silva Mendes (1867-1931)-Biografia, ICM e João F O Botas, Lisboa, 2017, p.94)。
從一些歷史照片可見,大宅帶較明顯的哥德復興風格,除了向前凸出塔樓的尖拱窗,還曾經建有圓筒形三層高的塔樓(現時只餘下兩層)。
至於室內原本的平面佈置,從向南的正立面中央入口進去是一條貫通房屋的走廊,其西側是兩個可連通的大廳,其中一個廳有門通向花園與圍牆入口大門。走廊的東側向南是房間,然後是連通一樓的樓梯,其後是洗手間。一樓的平面佈局與地面層相若。
圖4 室內裝飾中西合璧(圖片摘自Botas J: Manuel da Silva Mendes (1867-1931)-Biografia, ICM e João F O Botas, Lisboa, 2017, p.96)。
從文第士居住時的照片可見,室內大廳和房間裝飾中西合璧,帶中式圖案的木天花配合新藝術花紋的天花線,牆上還有以方勝紋組織的圍邊,門上也有葵扇形窗洞。至於室內擺設,除了來自果亞的西式家具與中式酸枝枱櫈,也擺設著不少屋主的中國古玩珍藏,體現了屋主的文化底蘊與喜好。
另外,在大宅正門石圍牆上有一個中國金錢圖案,而大樓的裝飾線上隱藏著魚的形象,未知是否與原屋主對中國風水的考慮相關。
文第士是研究及推崇中國老子道家思想的第一個葡萄牙人,是著名的中國文物收藏家,在20世紀初已提倡保護澳門的城市與建築。他1901年來到澳門,最初擔任利宵中學的葡語和拉丁語教師,後來兩次擔任該校校長,同時亦任法官、檢察官及執業律師。1931年12月30日文第士在澳門去世後,其部分文物藏品被澳葡政府收購作為賈梅士博物館的館藏,現在成為澳門藝術博物館的藏品。
文第士逝世後,大宅曾用作瑪利亞方濟各傳教修會修女宿舍及護士學校,後來用作政府診所、衛生司藥物事務中心。
圖5 聯合國大學國際軟件技術研究所會議廳。筆者攝。
1998年在中葡澳三方主持下,選定此大宅作為聯合國大學國際軟件技術研究所(今聯合國大學澳門研究所),澳門基金會把大宅翻修成目前現代化的陳設,改造設計由澳門葡人建築師蘇東坡(António Bruno Soares)的事務所負責,保留了建築物立面,內部間格因應實際需要改動,並在兩層高的外立面後面改建為三層高的樓房,將原本的側入口改作會議廳的主入口,昔日大宅的空間佈局已難以想像。
仿如英倫古堡的白宮
在文第士故居的斜對面,是現今的澳門金融管理局的辦公大樓,由於灰白色的外牆,因此有“白宮”的俗稱。
白宮最初原本是澳門土生葡人律師、報人盧義士‧施利華(Luís Gonzaga Nolasco da Silva)的私宅,他購入這塊土地後於1917年動工,1918年末建成。【2】
“白宮”的設計者,是1889年從澳洲到香港工作的英國皇家建築學會建築師約翰‧萊姆(John Lemm),萊姆在1910年左右在澳門開設了分公司,在澳門設計過一些項目,包括利宵學校,這座白宮是他1917年離世前最後的設計項目之一。
可能是由於設計者的原故,大宅的外型帶點英國古堡的感覺,具體設計類似英國維多利亞時期住宅,特別是採用了轉角矮扁洋葱型屋頂的塔樓及凸窗式(Bow Window)塔樓,都是19世紀至20世紀維多利亞式住宅常見的元素。
圖6 類似英國維多利亞式住宅的“白宮”。筆者攝。
大樓立面以19世紀後期流行的古典折衷風格設計,這種風格着重近觀的效果,同時可以隨意加入不同歷史風格的元素。面向白頭馬路的立面則以近乎巴洛克式的彎曲立面設計,讓兩層高的樓房擁有涼廊式的陽台,可以飽覽當時未大規模填海的外港海景。
至於室內原本的空間佈局,入口以長窄的走廊為軸線,末段是通往一樓的樓梯,兩側是前座與後座的房間,前座兩個大廳可走出朝向外港的涼廊式陽台。
從最初的設計圖可見,大樓原本設有大型的西式四坡屋頂,塔樓頂近似“中國風”的弧形屋頂,還有幾支凸出的煙囪。在維多利亞住宅的設計上增加了浪漫時期所追求的東方異國情調。
大樓在1960年至1996年曾是耶穌寶血女修會的修道院,1996年改建及擴建後成為澳門貨幣暨匯兌監理署,項目由澳門葡人建築師蘇東坡的事務所負責,現在是澳門金融管理局的辦公大樓。
從未改建前的照片可知,大樓內部裝潢以古典折衷的西式設計為主,包括古典柱與卷拱,而木假天花上,卻飾有中式的花紋。中西合璧是20世紀初澳門上流社會追求的生活品味。
仿如古典神殿的快樂宮
在“白宮”的後面,建在石圍牆地台上的嶺南中學大樓,原是土生葡人律師施之古(Francisco Xavier Anacleto da Silva)的大宅“快樂宮”。
1915年,原屋主向澳門政府申請位於東望洋的土地興建花園大宅,1918年獲批面積1671平方米的地塊。施之古委托土生葡人建築師施利華(José Francisco da Silva)為其設計大宅,並於1921年落成。【3】
快樂宮的設計採用當時澳門流行的古典折衷風格,採用對稱的平面。大宅正立面朝向東南,從窗戶及陽台能飽覽澳門外港的景色。
圖7 大宅正立面設計宏偉莊嚴。筆者攝。
大宅各個立面都採用對稱設計,運用古典建築常見的“三段式”構成手法。正立面建有三個向外凸出的“涼廊”,正中是由八根兩層通高的巨大科林斯柱支撐的入口門廊,加上粗琢花崗石基座,令大宅入口有類似古典神殿的宏偉莊嚴;入口門廊兩側是一層高的、半圓形平面的弧形廊,採用塔司干柱支撐,為地面層前半部份的大廳形成類似涼亭的半戶外空間,並為一樓前半部份的房間形成寬敞的露台。
兩個側立面採用對稱的柱廊設計,中央部份帶弧形平面略為凸出,使古典造型的立面略帶巴洛克曲面的動感。
立面檐壁上成對的渦卷式托架、藤花裝飾、壁柱上垂花飾及錯落有致的山牆造型,令大宅更顯巴洛克的華麗。
圖8 立面檐壁上成對的渦卷式托架。筆者攝。
大宅的平面以入口為中軸線,入口門廊之後是門廳,該處連接兩側的矩形大廳,門廳的大圓拱之後是中央對稱的大樓梯,其屋頂天花開有十邊形的天窗。樓梯兩側有走廊通往後部的廳和房,南側的兩個大廳可以連通,並能直接走到戶外原本的花園。
至於室內的裝潢,都是採用20世紀初流行的浮雕裝飾與花線,門和樓梯都略帶巴洛克的裝飾。
圖9 課室內仍留存大宅的古典裝潢。筆者攝。
大宅於1937年通過司法拍賣而成為澳門郵政儲金局物業,自1938年租予為逃避日本侵襲而從廣州遷來澳門的廣州嶺南中學男校,並從1948年至今成為澳門嶺南中學的辦學大樓。
雖然大樓用作學校已經70多年,地面層的大廳仍然維持著古典的裝飾,而主樓梯的三面牆壁留有1950年由畫家梅與天繪製的“恐龍”、“春天”與“冬天”三幅巨型油畫。
圖10 樓梯牆壁梅與天的油畫。筆者攝。
根據澳門古物收藏家鄭國興提供的資料,梅與天曾出現在1950年代嶺南中學籌款刊物上,從而可知當時他曾在澳門工作。1952年他於香港繪製了皇都戲院的“蟬迷董卓”浮雕,是香港著名的畫家、20世紀初推動西洋繪畫的先驅。【4】
“快樂宮”的設計師施利華1893年3月7日出生於澳門風順堂區,年輕時隨父親在上海生活,透過國際函授學校完成建築文憑課程,1917年回到澳門執業,1919年移居天津及上海並從事建築設計工作,1971年於香港去世。施利華在澳門的設計不多,除了“快樂宮”,還於1918年負責崗頂劇院的修復計劃。
三座大宅的特點
19世紀歐洲處於“浪漫時期”,復古的“古典復興”、“哥德復興”及後來的古典折衷成為設計潮流,影響了澳門葡人及土生葡人的生活美學。
在東望洋山的三座大宅中,知春邨與白宮都帶有類似古堡的外型,反映了“浪漫時期”的中世紀懷古風氣,尤其是知春邨的屋主文第士,從他寫的文章可以知道他受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主要的藝術評論家、英國藝術與工藝美術運動的發起人之一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的影響,拉斯金的著作《建築的七盞明燈》(The 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與《威尼斯的石頭》(The Stones of Venice)推動了哥德復興與中世紀美學在19世紀的流行,至於快樂宮則反映源自古希臘的另一種復古美學,大宅粗大的古典柱表達了神殿般的宏偉感。
設計風格的選擇一方面受屋主及設計師的追求所影響,筆者認為,所在建築基地的環境也影響到風格的採納,例如歐洲古堡非常適合當時遠離城區的山間環境,而神殿式建築更適合設在小山崗頂上。
還有,三座大宅都利用了所在的地勢而砌築了高於馬路的平台,這樣不僅增加建築物的宏偉感,而且也保障了住宅的私密性,減少受路人的干擾。
區內後來建成的住宅都有仿傚,例如得勝斜路55號建成於1926年的許詳大宅(現時的澳門紐曼樞機藝文館)。
另外,快樂宮採用的大樓梯及屋頂天窗設計亦影響了後來的住宅,包括得勝斜路55號及東望洋斜巷5號。
隨著葡人(土生葡人)在東望洋山建造大宅,一些華人亦跟隨仿傚,採用的都是古典折衷的風格。
在東望洋斜巷,筆者記得曾建有三座西式大宅,其中有曾用作英國領事館的7號、澳門音樂學院的5號,還有20號,這些建築物都在過去二十多年的城市急速發展中消失。
另外,在東望洋山三座大宅附近,昔日在山下的小海灣原本還建有黎登大宅,可惜這座大宅已完全被拆卸,僅留下麻石基座,隱藏在現時檢察院大樓後的山坡叢林之中。
筆者的記憶
筆者小學時參加澳門中華教育會舉辦的全澳學生繪畫比賽,有一屆繪畫的題材就是白宮,當時筆者覺得大樓的塔樓很特別但很難畫得好。後來,筆者跟隨著名畫家黎鷹老師習畫,黎鷹老師經常帶筆者與弟弟在街上寫生,有次就在東望洋斜巷對著20號的大宅寫生,其時大宅已空置,前院植物叢生,筆者見午後陽光灑照在大宅入口,很有法國印象派的光影感覺,因而用水彩捕捉了那一時刻,成為了筆者對東望洋山大宅的記憶。

圖11 筆者1988年繪畫的東望洋斜巷20號大宅入口(摘自《呂澤強作品選》,澳門基金會,2015年,第20頁)。
注釋:
【1】Botas J: Manuel da Silva Mendes (1867-1931)-Biografia, ICM e João F O Botas, Lisboa, 2017, p.89.
【2】陳澤成、龍發枝:《澳門歷史建築備忘錄(一)》,遺產學會,2019年,第16頁。
【3】陳澤成、龍發枝:《澳門歷史建築備忘錄(一)》,遺產學會,2019年,第22頁。
【4】呂澤強:《遊走澳門建築美學》,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24年,第61頁。
更新日期: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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